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疑似茶香入梦来

■支 禄

时间:2025年11月24日     来源:吐鲁番日报
  有一回,父亲串门儿,邻居专门泡了一壶茶让喝,喝了一盅儿,连连称赞是好茶,又连着喝了两三盅儿,神清气爽,飘飘欲仙,随口问道:“什么茶?”“径山茶!”一下子记在了心里头。临走,又硬塞给父亲一盒。父亲已喝过很多茶,连连说径山茶好喝!
  我喜欢上喝茶,缘于父亲喝径山茶时,眼角一旦睄见我,也就时不时,递来一盅儿,不知不觉间,我就有了茶瘾。以至于后来三更半夜起来,把提前泡好的茶喝一大口,然后,舒舒坦坦再睡下。邻居顺风顺水地给我送了个绰号:“茶鬼。”我有个弟弟,那些年,嗜酒如命,眼睛一睁,裤管一挽,鱼样就往酒缸里钻,“酒鬼”的名声都扬到了山外。心知肚明,一门出俩“鬼”,这家麻烦大了。我的父亲不管喝茶喝酒还是抽烟都有个“度”,一眼皮子瞭见我喝茶,笑眯眯地,口过不闲地说:“茶叶虽好喝,千万不可贪盅吆!”
  其实,支家人很少喝茶,不是不想喝而是没钱喝,小吃喝如大赌博,说的就是这个道理。斗转星移,时间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,山里的日子红辣椒样,手抓一把,满耳朵噶哇噶哇的响声,再大的风也吹不走,寻常人家,喝的茶种类也越来越多,甚至有些茶叶名儿听都没听过。一时间,喝茶,家家户户的习惯,不管站在哪座山梁头上,耳朵一伸,漫山漫洼,此起彼伏地喝茶声!父亲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,也赶起喝茶的时髦。起初,中午泡一大壶喝,没多长时间,一日三茶已是家常便饭。喝的多半是茯茶,偶尔绿茶、黑茶、花茶之类的。不几年,还捣罐罐茶,茶汤色泽极黑粘稠。有一回,乘着父亲收拾东西,一个蹦子跳过去,顺手端起盅儿,由于“作案”时间紧,根本来不及“品”,“滋”一声,一口咽了下去,苦得像药一样,“哇”一声吐进了厕所。父亲听见后,赶紧跑出来看个究竟,一看茶盅儿,又瞭了一眼我的傻样儿,昂起头哈哈大笑。父亲喜欢用哈哈大笑的方式,定性我的所作所为。偶尔,“野”得把天戳个大窟窿,照样哈哈大笑,事情一了百了。
  “好茶,真的好呀!”父亲喜笑颜开地说,看样子与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不相上下。满满一壶径山茶,清澈、纯粹,且不染尘埃!茶叶在水里忽上忽下,飘来飘去,就像人生,起起伏伏,尘世,从来没有一个人一条直线走到老的。人,躺在藤椅上摇呀摇,嘴里哼哼唧唧,唱着曲曲儿,等泡的时间差不多了,倒一盅儿,嘴皮子搭在盅沿上,呲溜呲溜地,如此富有节奏,令人好奇、神往。有时,抿一小口,在嘴里回味一番,然后仰头,“咕”一声,喉结轻轻一蠕动,咽了下去。一举一动,似乎很香,香得时不时,死死地闭上眼睛,旁边看的人禁不住咂嘴,简直好喝极了!此刻,伴随着丝丝缕缕山风,屋顶上树叶飒飒,墙角三两声虫鸣,隐隐约约的鸡鸣犬吠,真是个农家乐。
  看来,径山茶最适合父亲的口味。2005年,我离开了黄土塬,满世界风里来雨里去的,随着时间推移,我也认识了很多懂茶的朋友,径山茶不是太贵,买几包寄回老家,估计喝得差不多了,又买,寄过去。有几回,我出差在外面,茶友打来电话:“怎么还不来取呢?是不是忙得忘了?”对我来说,父亲大人的鸡毛蒜皮子统统是大事情,喝茶这样的头等大事,我怎能忘记呢!
  有一年,又回到了黄土塬,无意间取东西,拉开柜子,惊得我目瞪口呆,寄来的径山茶好端端地挤在柜角里,一包一盒,站得整整齐齐,按兵不动,一问,为什么没喝。父亲像个小学生,脸“唰”一下红了,嘿嘿地笑,说好茶叶用来招待亲戚朋友,或者逢年过节时动一下。看来家从细处来,一直到现在还落实在行动上。
  黄土塬上,南来北往的人,要经过我家大门口,除非长了翅膀飞。数逢集人最多。六月流火,眼看门槛踏断,门快敲破了,幸亏是铁大门。话,退一步说,为的是喝口水,压一压冒烟冒火的嗓门。一开门,父亲总是笑脸相迎,赶紧招呼让坐下。问:“喝茶不?”来人说:“不喝,不喝,太麻烦了。”父亲笑眯眯地说:“天下烟茶不分家。”一下子,父亲显得十分阔绰,边拉抽屉边说:“老三(我排行老三),又带来了几包好茶,咱俩尝一尝!”顺手就拿过来待客。喝着喝着,就说这个茶好,喝起来顺,一盅又一盅,乏气让赶得烟消云散,一口气再走个一百里路已不在话下。当然,来人夸奖茶有多香多好喝,父亲的脸上一下子有了光,光里笑得更厉害了,六七十岁的人,转眼笑成了个小孩儿。
  一口油饼一口茶,你来我去,推杯问盏,一盅儿又一盅儿,堪比活神仙。
  倘若时间尚早,兴致又高涨,就用熬罐罐的方式来过瘾。一盅滚烫的茶下肚,刹那间,在心里开成了十万亩茶花儿。隔着火炉,烟熏火燎地,几个人围着火炉,聊天聊地也撂麦子谷子,时不时,爽朗的笑声,惊得屋檐上的小麻雀,头左偏一下头,右偏一下,想知道片刻间的工夫,几个陌生人,竟然如此开心,是不是,茶,一口一口下去,心儿走得越来越近呢!更让人大跌眼镜的是:东拉西扯间,一个个竟然成了我家亲戚,让我喊尕姨夫、大舅爷、姑舅爸、老表兄、小表弟之类的,有一年,一堆又一堆,我家亲戚成倍增加。用邻居的话说,全是我父亲干的好事。有些认了亲戚以后,逢年过节,竟然登门拜访。连山里的一棵草都心知肚明:一竿子根本打不着边儿。嘿嘿,只要父亲高兴就好。
  父亲当过兵,打过仗,立过功。在战斗间隙,指导员先从写名字开始,让父亲识了不少字。但父亲还嫌自己不够用功,直到复员,粗粗估算了一下,差不多一小捧的样子。八十岁的时候,还念念不忘手把手教他认字的指导员。缘于识了几个字,喝茶高兴时,喜欢念茶罐上的字,一字一字,不认识的跳过去,偶尔,也会停下来问我念的对不对,比如,“径山茶是一种中国名茶,浙江省杭州市余杭区特产,径山茶自古就是名贵的茶叶,不仅有保健作用,还是送礼的佳品……”在这句话里,我大概听了一下,“径”“种”“浙”“杭”“特”“健”“佳”等字不认识,还有,比如,“贵”字模棱两可,父亲问“是不是,‘李彦贵’的‘贵’字?”一段话结结巴巴地读完,已经千疮百孔,面目全非,根本不像个样样。其间,一不注意,我若“扑哧”一笑,顿时,一盆猪血从父亲的头顶灌了下来,脸上红到了脖颈。每每侄子听到父亲认字的声音,小狗娃子样,蹦蹦跳跳而来,心知肚明,为的是助一臂之力,父亲随口就喊“小老师”,还央求让多教一会儿。
  父亲的记忆力绝非一般,四个字以内摘开读,仅仅一遍,父亲不仅记在大脑,还吃在心里。比如,“色泽绿亮,香气浓郁,味道清新,口感醇厚,汤色清亮。”过了好几年,一旦再问起,一字不差,朗朗上口,滚过烂熟,令人心服口服。
  父亲去世那会,奠茶,亲戚朋友从好几种茶叶里选了径山茶。夜深人静,我无意间,丢了一个盹,竟然梦中感觉到一阵轻微走路时的沙沙声,满屋子袅袅娜娜上升的香火中,一张布满沧桑的脸,左右晃动,仔细一看,父亲笑眯眯地,慢慢端起奠茶,咕噜咕噜地,津津有味地喝了起来,一下子,把我彻底惊醒了,揉着眼睛去看到底是咱回事:一盅茶,喝了个底朝天。
  哎!我的个老天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