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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队伍(小小说)

■侯发山

时间:2025年12月03日     来源:吐鲁番日报
  这天后晌,老贵在山上砍柴。有几个老乡慌里慌张进山了,说村里过队伍。老贵吓得一屁股蹲到地上,那年月,听到“队伍”两字就害怕,唯一的儿子石头两年前被中央军(即国民党)给抓走了。老伴以为石头被邙岭的土匪给抓走了,瞒着老贵去那里寻找,结果有去无回,她也被土匪祸害了。石头到底是生是死,至今下落不明。老贵颤着声音说:“谁的队伍?土匪?中央军?还是小日本?”
  一个老乡说:“不像是小日本,说的话能听懂,穿的衣服啥式样都有,不像是中央军。”
  “莫非是土匪?”老贵心里一沉,土匪见啥抢啥,家里门也没锁,这回可就遭了殃了。面瓮子有两瓢米,鸡笼里的三只鸡,只怕都要进土匪的嘴了。“小心无大差,还是躲躲吧”,几个老乡招呼他一声,便往后山走去。
  天说黑就黑了,老贵不敢下山。他知道,不管是土匪,还是中央军,抑或是日本人,都是一路货色,杀人放火抢东西,屙血尿脓的事都能做出来,根本没把老百姓当人看,若是回去遇到他们,只怕是水多面少——活(和)的稀。
  已是秋天,等到后半夜,山上有些凉气了,冷得待不住,又饥又饿,老贵决定回村看看。他的家在村口,若是有危险,能及时撤退。到山下的时候,村里静悄悄,跟往常一样。难道是队伍走了?老贵放轻脚步,借着夜色的掩护,悄没声息往家里走去。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,忽然发现门外边放着不少麦秸,再细看,房子周围都是麦秸。老贵的头发立马竖了起来,冷汗也随之出来了,莫非来的队伍要烧他家的房子?正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,听到此起彼伏的呼噜声——原来麦秸下边躺的都是人,这个队伍弄的是迷魂阵?老贵扭头就走,又上山了。凭着记忆,他找到一个山洞,不敢睡,也没法睡,背靠山洞冰凉的石壁上,迷迷糊糊度过了一个晚上。
  好不容易挨到了天明,老贵走出山洞,不见山下冒烟,也没有往常过队伍的吵杂声,穷家难舍,想了想,他还是忍不住下山了。门口以及房子周围的麦秸不见了,整整齐齐地堆放在麦场上。这是怎么回事?那些人呢?
  “他们走了,他们是红军。”富爷说。他年纪大了,腿脚不便,没有上山去躲。
  “红军?”老贵打了愣。
  “红军,他们是咱穷人的队伍,好人的队伍,专门打那些坏人的。”富爷一边说一边抹眼泪,“他们见我没有被子,首长把自己的被子剪掉一半,给我了。”
  老贵推开虚掩的门,家里不像进来过人的样子,也没有被翻腾的痕迹,面瓮子里的面一点没少,三只鸡都在!看来,富爷说的是真的,他们是穷人的队伍,跟之前过的队伍不一样。
  富爷又说:“有一个小兵看到安佑家没有人,拿了一捆粉条,愣是被首长给枪毙了!”
  “真的?”老贵惊得嘴巴都合不拢。
  “那个小兵就埋在山脚下。”富爷说着,眼泪又掉了下来了,“那个首长说,他们是红军,是共产党的队伍,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。”
  过了两天,家里的面瓮子见底了,没有吃的,老贵去地里刨红薯,那块地是他开的荒地,只有几厘,一分都不到。走到地头,他发现红薯被人刨过了!他使劲揉了揉眼睛,发现一切都是真的,红薯真的被人刨过了,他一边骂一边哭,倒霉的事怎么都让自己遇上了呢?!
  老贵看了看,土壤半干半湿,像是两天前刨的,肯定是那支队伍干的!看来富爷是被迷惑了。老贵叹口气,打算扭头就走,又不甘心,拿起镢头开始刨起来,这叫溜红薯。他想,那些人总不会刨得干干净净,一个红薯瓜或者一根红薯藤也不剩吧?“漏网之鱼”肯定要有的。
  没想到,老贵刨了几镢头,还真有收获——不是红薯,是三块银元!
  老贵琢磨来琢磨去,像是刨红薯的人埋下的。可是,这么一点地的红薯,按照集市上的价格,即便全部卖了,一块银元也使不完。这一回,他彻底相信了富爷的话。有时想念老伴的时候,常常念叨:“孩儿他娘,若是石头能参加这样的队伍该多好啊!”
  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二年,一身戎装的石头回来了,身边还跟着两个警卫员。老贵这才知道,在一次战斗中,石头被红军俘虏了。因为他表现好,作战勇敢,从班长一直干到了团长。
  老贵又惊又喜地问:“就是红军的队伍?”
  石头点点头:“对,现在叫解放军。”
  老贵跑到老伴的衣冠冢前,一边哭一边说:“孩儿他娘,咱的孩儿没事,他是好人的队伍,还当官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