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 来
(外一章)■耿 静（宁夏）
时间:2025年12月03日
来源:吐鲁番日报
散文诗人简介
耿静，宁夏平罗县人，在《作家报》《大河》《北极光》《渤海》《运河文艺》《贺兰山》等报刊发表作品，入选《中国散文诗人200家》。
1
河水以时光为凿，轻咬每一粒石头。
这不是吞噬，是喂养，让棱角在浪里慢慢软下来，让空泛的内核，攒出能扛住水流的分量。石头懂成长，却在千万次冲刷里，活成了河的一部分，活成时光的刻度。
一片叶子刚离枝头，河水截住它时，它把此处当归宿，跟着浪头起落。
2
我曾是那片叶子。
顺着日子的流向，吃三餐，度晨昏，不问烟火里藏着的生命温度，也不察时光正从指缝涌成河。只当不被扰便是快意，直到阳光落在石头上，亮得灼眼。
那光漫过河岸，裹着山川，连黑色的石头都泛着暖。我伸手去碰石上跳动的光斑，指尖忽然触到记忆里的晨雾：曾错过的市集吆喝，河边掠过的归鸟……原来它们都在提醒我：当光斑刺破随波的影，我才懂，看似自在的漂流，少了本心的根，不过是随波逐流的伪装。我该寻根了。
3
于是试着扎根。扎根的光，正顺着指尖漫进心里。
把皱衣熨得平整，是对生活的敬。迎着晨雾赶市集，水果摊主的吆喝裹着晨露的鲜，竹篮里的番茄，红得淌着光；石阶上的老人晒着暖，蒲扇摇落的光，嵌在青砖缝里，都是日子的软。傍晚再蹲在河边，看归鸟掠水叼走失落的星子，听河水蹭过石头的絮语，像轻轻撞在耳旁：“磨不是等，是接住每一次触碰而开。”
石头挨着河水慢慢磨，我却在烟火里，接住了日子——把细碎的温度揉进心里，它照着山川，我便看清自己的路。心渐渐亮起来，红堂堂的胸腔里，装的不是凌空的悟，是每一次触摸生活后，沉淀下的透亮。
4
如今白昼与黑夜交替，我不再是飘着的叶子。
我是被河水喂大的石头，有了自己的重量，也捧着自己的本心。所谓“归来”，从不是回到过去，在时光的河里，一次次把自己从“随波”里捞起，让每一次觉醒，都成为新的扎根。
未竟的语言
1
秒针在表盘上画圆未竟的，我们便沉湎于一场循环的幻梦——日子是往复的春天，晨光复刻着晨光的暖，老巷的青石板映着贺兰山的浅影，永远守在回家的路前，等鞋底碾过它磨平的纹路。
我把诺言，叠得方方正正塞进抽屉，轻描淡写地许下“下次”。等蝉鸣蜷起薄翼，等枫叶烧透山尖，等某个雾色轻软的清晨，踩着露水生脆的声响，爬上屋顶，替岁月遮住它蔓延的斑。那时风该很轻，瓦砾该带着旧年的烟火气。
2
可钟摆藏在阴影里的手脚，从不会停歇。它每一次往复，让时光悄悄推远半寸，而我竟未曾察觉。
直到导航屏跳出“目的地不存在”的字眼，方向盘上的指尖忽然发凉。我才惊觉，老巷早被霓虹碾成碎片，青石板埋在混凝土下，连轮廓都寻不见。老梧桐的年轮，冻在最后一片落叶转身的瞬间。
3
我攥着旧照片里的粉笔字，“补瓦”那两个字的笔画，已被风啃得只剩残缺的边。原来所谓“等得起”，不过是给拖延裹了层温柔的棉，我们都把“以后”当成了永不褪色的诺言。
终于在某个漏雨的黄昏幡然醒悟：时间从不是循环的钟面，是指缝间漏走的沙。那些说过的“等”，都长成了抽屉里未拆封的信笺，封皮落满尘埃，没等拆封的褶皱舒展开，白发已漫过当年的屋檐。
4
老房子的瓦还在漏雨，水珠砸在青石板的回声里，我的诺言早被岁月贴了“过期”的签。原来所有“来得及”，都藏在“当下”的呼吸里——是蝉鸣正歇时抬眸的聆听，是枫叶初染时伸手的触碰，是看见屋顶漏光的刹那，踩着梯子爬上去的脚步。
偏过头，就成了永远的遗憾。那些未说的话、未补的瓦，都成了时光里未竟的语言，轻轻一碰，就落满了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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