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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覆沙,雁留痕

时间:2026年01月14日     来源:吐鲁番日报
  ■吴小曲

 “忽如一夜春风来,千树万树梨花开。”岑参写西域的雪,只借给长安旧梦;而我却在吐鲁番,与一场数年不遇的沙雪撞个满怀。沙与雪的奇缘,像“火洲”提前预支的告别——离雁归巢尚早,它已把私章盖在衡阳市第十批援疆干部的袖口,只待春风四月,再缓缓落款。
  戈壁的欢迎礼一向豪爽。党校报到那日,它先遣一场罕见的雨;岁末,又补上一笔更奢侈的雪。雨是迎宾,雪是饯行——献给阿斯坦村的桥、红石榴船山学校、迪坎儿新铺的柏油路,献给教室里被“红石榴”点亮的小灯,也献给所有把湘江口音留在“火洲”的人。雪落无声,却替吐鲁番低声道一句:辛苦了!
  吐鲁番的雪,从不拖泥带水。风先筛去尘埃,再撒下碎玉,覆在库木塔格的金色脊背。沙褪尽燥气,换上冷银铠甲,与天山对峙,像一场静默的江湖对决。
  清晨,我拦不到的士,巡逻交警招手:“雪天路滑,上车!”警车碾出第一道辙痕,也碾开我胸中的热浪。“沙被雪泡软,别陷进去。”到达景区门口的一句叮咛,直接把新疆的体温递到我掌心。
  踏入沙雪交界,天地只剩黄与白两种纯粹。我翻出箱底那条旧红裙——像从江南折来一枝榴火,按进北国的素笺。红裙旋开,雪沫溅起,沙粒飞散,镜头“咔嚓”一声,为这场私奔按下永恒。曾在此与爱人、朋友拍“武侠片”,此刻捡一段红柳作剑,挥劈雪尘;沙丘为幕,日色为灯,裙摆是猎猎的旗。独坐高坡,伸手掬起沙雪,冰粒与热沙在指缝间融成水滴,像“衡鄯”在掌心里悄悄握手。
  世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心跳。我伸手接雪,掌心同时握住冷粒与热沙,水珠顺着指缝滴落,替这段援疆岁月盖章。“在新疆,我处处遇见真善美;而我对雪的一往情深,像极了藏在心底的天山梦,此刻终于落地。”于是明白:独处不是寂寞,是把自己完整地交还给天地;援疆不是牺牲,是把一颗心掰成两半,一半留在湘江,一半种进戈壁。
  风把雪声吹成琴弦,又悄悄埋掉来时的脚印。我侧耳,听见骆驼刺接住雪粒的轻叩——“簌、簌”,像谁在叩心门。叔本华说:“人唯有独处时才能真正成为自己。”我却听见胸腔里一场更深的落雪,将焦躁与不舍一并覆成了白。
  几个少年扛着滑雪板冲来,滑板割开雪被,银痕似闪电蜿蜒。他们笑,我也笑——那笑声像“红石榴”班的孩子,雪天在新教学楼里把玻璃呼出雾花,再伸出指尖写下“湖南”。两行歪字,便把天山与湘江折成一页便笺,揣进童年口袋。
  日近正午,雪水渗进沙的毛孔,沙山从银白晕回浅金,像老照片被重新上色。我踩着“吱嘎”作响的硬壳,每走一步,都踩碎一面镜子,镜里映出援疆的四季:春天的浮尘、夏夜的戈壁、秋晨的葡萄架,以及此刻,冬雪替我把所有故事压成一枚琥珀。
  傍晚,夕阳把雪面熬成橘红色糖浆,沙山轮廓被软软泡化。我缩成一只熊,抱着半冷的茶杯,看最后一缕光被山脊吞没。风把细沙推成低浪,一点点淹没雪迹,像替这场离别彩排哑剧。蹲下来拨开浮沙,雪粒仍白得耀眼,像被戈壁私藏的月亮。沙与雪,本是一场不可能的恋情,却在吐鲁番被允许短暂私奔;正如我们——湘江之畔的雁,落在火焰山下,把热血种成胡杨。
  回湘疆苑宿舍后,我把视频与照片投进夜色里的信号塔。屏幕那端,景区负责人萍总秒回:“下次再来,记得电我,沙漠新项目庞巴迪、大脚怪,新疆第一滑……我给你安排!”——一句邀约,如沐春风。
  援疆倒计时,被一场雪按下慢放键。我数过沙丘的脉搏,也数过孩子们的笑声;如今,把它们折成一只纸船,放进湘江,让它逆流而上——船头写着:
  沙吻雪,雁吻疆,一生情。
  雪夜无声,我轻轻阖眼。红裙、沙雪、少年、交警、萍总……所有面孔排成一条发光的辙,从衡阳铺到吐鲁番,再铺进我此后的年轮。
  若问我此行囊中何物,我会捧起这把沙雪:
  大漠把月光塞进我口袋,我把火焰种在它胸口。
  雪会化,沙仍热,雁阵年年往返;下一批人的故事,已在路上。
  于是我知道——
  沙覆雪,雁留痕;
  痕会淡,火长存。
  一代代援疆人,把滚烫揉进风沙,把故事写进天山,把归期交给火焰与长风!(作者系衡阳市石鼓区人民路小学援疆教师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