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端深处有人家
(组章)■雁南飞(河北)
时间:2026年01月23日
来源:吐鲁番日报
◎与一只鹰对视
草原上,一只鹰在盘旋。
草地的灰尘在云端,化身为雨。鹰的眼,洞穿了一滴雨的爱恋。
胸怀万顷绿,随风润人间。
在水葱的起伏里,我来到云端。
鹰的翅膀越水攀山,没有我眼里的疲惫和悲喜。
我的目光被风景设计成了剧本,没有鹰眼里的遥望和寻找。
与一只鹰对视。它的犀利,那么孤独!
忘掉所有的辛酸和委屈。追逐花草,编织花环,我为我的片刻迷醉脸红。
云端深处有人家。
在鹰的目光里,我坐在光秃秃的石头上,顿觉两手空空。
鹰的视界,一朵云,一片山,万里源。
我的视界,一盏灯,一面镜,一架书。
同是可观,可鉴,可赴远。
与一只鹰对视。我的仰望,它的俯视,内容是那么不同!
在这个时代,我们多少人,眼里写满了故事,脸上却无半点风霜!
阳光下,我们的世界少有忧患,因而缺少鹰的盘旋……
与一只鹰对视。我莫名哑言。
◎与一根筋有关
上学烧炉子,我捡起一块煤。
煤滚进火炉,我看到煤里有一根青筋,父亲挖煤的青筋。
我的脾气一根筋。烧起来,很像父亲。
一群羊,啃完了白云,又啃断了农田植物黯淡的青筋。我的追赶地暗天昏。
买来的草药,抚不平母亲手上暴起的青筋。
草原,一轮落日。我捡到一根橡皮筋。那个皮筋女孩,在雾气里淘洗心里的尘埃和委屈。
我的奶奶,在村口摩挲着一棵树的青筋。
我在落日里奔跑。奶奶的眼里,我是落日的一根青筋。
一位诗人说,高山、谷地、河流,是草原的一根青筋。
他的视野辽阔,我的眼界很窄。
每个人都有一把打开世界的钥匙,我从不为此羞愧
故乡和亲人,在一张小小的工笔画里。
突然间的泪雨滂沱。我的回望、热爱、感恩,和一根筋有关。
它一直磨砺我的诗句。
◎走进云端的白桦林
一根根挺拔,直入云天。树上的歌声,一浪浪漫,却一只鸟也看不见。
深深浅浅的伤痕,入眼铭心。方寸之地,遍历人间疾苦。割桦树皮的刀,无迹可查。
林边的草地上,我看了一眼骑马人和牵马人。没有人知道,我是一个受伤的人。
真正的骑士,身边只有白云。
可呼唤的人,应答的人,都在白云里一一隐身。
一堆马粪。有人掩鼻而逃,有人一脚踢开。同在人间,同是草木,我们不了解自己的草民之身。
在白桦林外,我也是被遗弃的树枝一根。
在和世界的对峙里,一点一点失去水分。
这个世上,打碎的不仅仅是容器,衣服抠掉的不仅仅是补丁,草地上远去的不仅仅是牛羊;
这个世上,最可怕的不是魔鬼,也不仅仅是猜不透的人心;带个镜子,不见得是为了望远;举把伞,也不见得能挡遮什么。
一个老人,拄着拐杖,微笑着递出一块骨头,他满身伤痕,门外的狼崽满身伤痕……他递给世界的不仅仅是温度;
新建的房子,安上窗户,不仅仅是相信心灵;打开窗子,不仅仅是相信天空;
一堆大火的结局,不仅仅是一堆灰烬;潋滟的波浪,握住的不仅仅是天空的倒影;使我们清醒的,不仅仅是草原深处的雕像。
在草原,永远,是个祷词。时光的河流里,我们的祷词,浅草盖不住。
◎一条小河从草原流过
这是夏天的草原。万里苍茫,到处是从容不迫的淹没和刷新。
金莲花在草丛里荡漾,一只鹰在白云里荡漾,我的兄弟爬上树,在风里荡漾。
我和风,在这座山的顶峰荡漾。
神往,在途,高攀。
凌顶一览,一块石头滚落,一同滚落的还有人心的浅薄。
在花香的缝隙里,我们还是重返低谷——
灰鹤低飞,浅睡,荻花戏水。
沉淀的寂静啊,感谢你,许我以草的匍匐,进入谷地,进入谷地这幅斑斓的挂图。
一条小河从草原流过,我和一些草有秩序的坐在岸边。
在水边,我发现两个我。一个在水里,一个在岸上。
“是谁将你流放他乡,你却美滋滋地说是去寻找诗和远方?
“我是山高水长,我在梦里;你是在水一方,你在现场。”
“我爱我的浩荡喧嚣,日夜兼程,水穷处是永恒!”
“我爱我的小花小草,漫山遍野,小挂图美无声!”
两个我,彼此折磨。草原的风,很凉。
◎滦河湿地观鸟
辽阔苍茫任往来。
它们无拘无束,不躲闪,不隐藏;贴近天空,贴近大地,贴近热爱。
它们无忧无虑,不恐惧,不设防;保持飞的方向和节奏,保持向往和旺盛的热情。
这是望远镜里的鸟。一次次,带我快乐出行:见天地,见众生,见自己……
它们欢乐的叫声,时常闯进我的梦中。
一双隐形的翅膀,终于张开。请原谅我在梦里大喊大叫,那是我在说想说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