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乡土深处的生命回响

——刘亮程作品的精神内核■李建平

时间:2026年01月30日     来源:吐鲁番日报
  在当代乡土文学中,刘亮程的写作显得很特别。他不写轰轰烈烈的乡村变迁,也不刻意渲染土地的沉重,只是静静地描摹着新疆那片土地上的村庄——黄沙梁,虚土庄。他的笔调低缓,像一个人的自言自语,却慢慢勾勒出一个万物共生、虚实交织的世界。从《一个人的村庄》到《长命》,他的故事始终扎根于乡村,却又仿佛超越了乡村,成为许多现代人心中可以安放精神的那个“故乡”。
  刘亮程心里装着一种“万物平等”的观念。在他的文字里,乡村不是只属于人的,也是动物、草木,甚至一阵风、一场雪的。在《一个人的村庄》里,炊烟是村庄的“头发”,袅袅地连接着各家各户的日子;风是有脾气的,它改变着牛的姿态、父亲的习惯,也吹动着孩子的童年。他说玉米会“害怕”,麦子听见镰刀声想“逃跑”,驴眼看到的人最真实,牛眼里的人格外高大……这些不是孩子气的想象,而是他对生命本身细腻的体察。在《凿空》里,牲口也有自己的“师傅”,忙完农活,它们就被放开,去过属于自己的“驴日子”。人与牲畜之间,有一种“我养它们以岁月,它们养我以骨肉”的相依,朴素中透着深厚的生存智慧。
  刘亮程还执着于为乡村“找回魂灵”。在凡事讲求科学、理性的今天,他依然郑重地书写那些被现代人视为“迷信”的事,比如招魂、通灵、安葬的仪式。《长命》中的神婆魏姑,能聆听亡灵的声音,她带着郭长命千里招魂,为家族“铸钟”以安定天地人鬼。这些情节并非宣扬鬼神,更像是鲁迅所说的“伪士当去,迷信可存”——那些仪式背后,是人对于祖先的念想、对于生命的敬畏,是在物质之外,为心灵寻一处着落。而在《虚土》中,梦与现实没有边界,过去与未来叠在一起,村庄成了一个巨大的记忆迷宫。这种写法,让平凡的日常透出几分神秘与悠远,重新点亮了被现代生活磨钝的感官。
  说到底,刘亮程写的虽然是一个个边远小村,关心的却是人人都会面对的生命命题。他笔下的黄沙梁,安顿的不仅是新疆的风沙,也是现代人漂泊无依的心。越来越多的人离开家乡,在城市中成了精神的游子,而刘亮程的村庄,恰恰提供了一个可以“回去”的地方——不是地理上的,而是心灵上的。有读者说,读他的书,“像是回了一趟故乡”。这个故乡,关乎人对土地的虔诚,对万物的共情,对记忆的珍惜。《一个人的村庄》里写道:“当我们在时间中流浪,总需要一个村庄认领自己。”这句话轻轻落下,却道出了许多人的怅惘。《长命》中对家族记忆的追寻,也呼应着每个人心底对“根”的留恋。正是这种由小见大、由具体到普遍的关怀,让他的文字跨越地域,触动人心。
  或许有人说,刘亮程回避了乡村的苦涩与矛盾。但这或许正是他的选择:他不愿只做乡村的书记员,而更想成为一位生命的沉思者。在他的文学世界里,乡村是一面清澈的镜子,照见的是人与自然、与传统、与自我之间本真的关系。他用朴素的句子、苍凉的语调,把边地的风物人情与深沉的人生之思糅在一起,悄悄提醒着我们:无论走得多远,人都需要一片土地,用来扎根,也用来回望。
  他的作品,就像从乡土深处传来的一阵回响,悠长,温暖,告诉我们,在不停向前奔跑的日子里,别忘了自己从何处而来。